叶梦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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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见!敌人－－《色，戒》和两个台湾男人的表情

                                再见!敌人          ——登上歼敌机

  拍《色，戒》，李安哭了。

    看完电影《色，戒》，马英九哭了。女人心，海底针，深知男人心的台湾妇人们说，马英九哭的是逝去的中华民国。

    阿扁说，中华民国没有了，台湾还在。台湾在，马英九的敌人还在，他怎么不哭呢？

 

   《色，戒》不是张爱玲最好的小说，却是花费她时间最长的小说。断断续续写了28年，易先生和王佳芝在她心里生长了28年才成型，两个人的魂灵都已修成仙。

   张爱玲辞世十年，李安把它拍成电影，两个仙人又回到人间，在华人圈热闹了一把。媒体和网络好几个月，天天都挂着《色，戒》，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在谈论《色，戒》，谈论张爱玲。不过，看了多少有点失望。

   1978年，这篇小说在《皇冠》一刊出，在台湾也曾引起不小的波动，针对《人间》上域外人先生写的认为是“歌颂汉奸的文学——即使是非常暧昧的歌颂”，自称“最不会辩论，又写得慢，实在匀不出时间来打笔墨官司”的张爱玲还是忍不住写了谈《色，戒》的书评，批评“域外人先生看书不够细心，所以根本表错情。”

   看书不细心，是大多数人难改的毛病，但电影是要细心看的。不仅要细细地数王佳芝穿了多少件旗袍，不甘心看大陆删节版的大陆人，先富起来的坐飞机去台湾、香港看156分钟完整版《色，戒》，没钱的大学生不满足看网络版《色，戒》，学了点法律，就要把广电局告上法庭，勇气和王力宏一样可嘉。

   胡一虎是我喜欢的主持人，他在他的《一虎一席谈》里做了两期有关电影《色，戒》的讨论。对一位来自中国社科院的人士在一虎的节目里把张爱玲说成曾国藩的孙女这一常识错误，却没有人纠正他深感遗憾。

   我在等待文人雅士们谈得性意淡了，我再来写写我心中的张爱玲和她的《色，戒》。

 

   我的学生时代，课本里是找不到张爱玲的。但中学语文老师有时会提起她，说她文章写得好，但是反动文人。同学家有她的小说，便借来读，想弄明白什么是反动文人，一个那么美好的女子怎么会爱上汉奸？

   大学的课本里，仍然没有张爱玲，但图书馆有，书店也有。

   读中文系的时候，我经常给同桌大声朗读张爱玲的诗《中国的日夜》。她的小说人物心思都较复杂，她的诗却是大白话，很适合朗读。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一腔一调有点像电影《色，戒》里的学生演话剧大喊：中国不能亡！同桌每次都会被我逗得喷饭。后来同桌在我生日时赠送了我一套《张爱玲全集》。

   张爱玲的诗：《中国的日夜》

    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国土。

    乱纷纷都是自己人；

    补了又补，

    连了又连的，

    补丁的云彩的人民。

    我的人民

    我的青春，

    我真高兴晒着太阳去买回来，

    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

    谯楼初鼓定天下；

    安民心，

    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

    沉到底。

  ……中国，到底。

    张爱玲在上海时上街买菜回来，写下此诗。小女子连一日三餐都想着“自己的国土” 、“补丁的云彩的人民”。烽火年代，她悲伤、难过，兴奋、无奈又绝望。她爱自己的国家，也爱这个国家的人民，她用诗文表达她的忧伤和无望：

   “快乐的时候，无线电的声音，街上的颜色，仿佛我也都有份；即使忧愁沉淀下去也是中国的泥沙。总之，到底是中国。”

……

    她出身名门，但从小缺少家庭的温暖，又生逢战火年代，遇到胡兰成，让她的爱流离失所。怜香惜玉的李安说她太可怜了！在中国人打中国人、或亚洲人打亚洲人的战争里一定要可怜的小女子弃笔投戎才是爱国吗？

    她不相信政治的非白即黑。

    战争不曾让女人走开过。“爱武装不爱红妆”欺骗了几代中国女性。我曾经质问过我母亲，爱美是人的天性，为什么就那么甘心受骗。母亲有点委屈，说那时候的人都是那样的。

    爱是什么？

    弘一法师李叔同说，爱是慈悲。

    张爱玲是爱国的，她从小读《红楼梦》，背唐诗宋词，爱旗袍，不像她的母亲喜欢洋装，她没有理由不爱自己的国家。1948年，张爱玲母亲从国外回来，想把她带出国，她选择了留在上海和姑姑在一起，当然，她也爱“汉奸”胡兰成。 爱“汉奸”不是她的错，错爱一生又如何，“感情从来都是千疮百孔的”（张爱玲）。和胡兰成分开后，她还给逃亡的胡兰成送去写剧本挣的稿酬。为什么？她说“懂得，所以慈悲”。在人情事故里，她是个天真单纯的女子。    

   爱情与爱国是两种感情。男人可以爱江山爱美人，女人可以为国献身也可以为爱情献身。

    张爱玲批评“域外人看书不仔细，所以表错了情”。即使是写色，她的小说也是和她本人一样含蓄，让“看书不仔细”、或者不看书道听途说的人误解了她。

    她在《色，戒》写着“英语有这话：权利是春药……又有这句谚语：到男人心里去的路通过胃……于是就有人说：到女人心里的路通过阴道。据说是……学者说的……”

    含蓄的张爱玲拐了几道弯，终没有说出学者的名字，但好奇的世人还是通过她提供的线索猜出是辜鸿铭。张爱玲的留白处，让不安的李安在电影里都补上了，《色，戒》里的男女在电影里复活。大家七嘴八舌，票房大好。

    对王佳芝的争议，也让人们有谈起上个世纪三十年代上海的一个真实的故事，一位美女特工郑萍如。

    郑如萍是经过严格训练的间谍，她比王佳芝要复杂得多。王佳芝不是郑如萍。

    王佳芝爱上了易先生；郑如萍没有爱上丁默村，虽然丁默村曾当过她六年的老师……

    王佳芝是张爱玲创作的一个人物，她不是在写传记，她是在写小说，她写她心中的男女的爱恨情仇，

张爱玲的含蓄。

    张爱玲在《色，戒》里这样描写：“她（王佳芝）发现大个子往往喜欢娇小玲珑的女人，倒是矮小的男人喜欢女人高些。”

    李安在安排粱朝伟和汤唯走路的时候，也故意让汤唯穿高跟鞋，女比男的高一撮。现代版走在一起的男女有法国总理萨科齐与模特出身的布吕尼，一个是1、65米，一个是1、75米，布吕尼甚至为爱放弃高跟鞋。

   生活里，我也常发现好女人往往喜欢有点坏的男人，倒是坏点的女人喜欢好男人。或者说，复杂的男人喜欢简单的女子，复杂的女子往往喜欢与比她简单的男子相处。

    两个复杂的在一起擦出火花的也有，像《史密斯夫妇》，但不多见。

    所以，如果听有女子说她喜欢阿扁，你一定不要惊讶，她可能是个简单的好女人。好女人喜欢坏男人。你以为赖斯就喜欢布什吗？不，她说有意思的男人都是坏小子，可惜追求她的都是老好人。

   再来说说两个为《色，戒》哭泣的台湾男人，李安和马英九，他们当然都是好男人。

   祖籍江西德安的李安，其父亲曾死里逃生逃到台湾，给儿子取名李安，一是老家是江西德安，二是父亲去台湾时搭乘的轮船就“永安号”。其父亲曾经想迁回江西，直至老家爷爷去逝时留下遗嘱，要其父在台湾另起炉灶，后来父亲也在台湾去世。想念父亲时，李安和弟弟常去海边祭祀父亲。

   马英九是出生在香港的哈佛才子，曾是蒋介石之子蒋经国的秘书，阿扁常骂他是“香港脚”。

    一个是国民党的后代，一个是国民党的精英，都是台湾的外省人，为《色，戒》，他们都哭了。李安说他在抢救历史，马上就有人说他有野心。李安说他拍《色，戒》，常常哭，觉得张爱玲在天空中笑他。李安是真诚的，他的野心是他的理想。

     最近，人民出版社出版了李安的简体中文版传记《十年一觉电影梦》，可以读到他成长的一段心迹：

    《卧虎藏龙》让李安荣归故里，他说：

     ——国民党主席连战颁发华夏一等奖章给我，走进中央党部拿这个奖，我想父亲会感到骄傲。父亲入党很久，我的电影生涯起步也是党营“中影”支持的。

    ——我是外省第二代，很多对中国文化及形象的了解，都是透过父亲及国民党系统的教育，间接重建的浪漫怀旧想象。

    ——当我做出来后，看到中西各方的反应，让我体会到《卧虎藏龙》经验，恰似孙中山先生当年撰写《三民主义》及创党的最初心情。

     ——在现代化的过程里，我们需要向西方学习，需要用西方的观点来重新检视中国文化的生存力。

     ——因为爱国，因为爱护它，所以要去芜存菁。

     ——当我们在海外写剧本时，也体验到孙中山先生当年创立兴中会、同盟会的心情。

     ——我们的话剧（舞台剧）、电视、电影皆学自西方，但一般不摸它的骨……”

    这次李安借拍《色，戒》摸了一下它的骨头，两岸三地就有好戏看了！

    大陆人组团去香港看完整版的《色，戒》，没有人会哭，他们是先富起来的一部人。他们去欣赏完整的艺术。他们为集体观赏性的大狂欢兴高采烈。

    但两个台湾好男人哭了，他们哭的是台湾外省人的集体乡愁，国破山河的祖国和没有统一的祖国都在他们的泪水中。

   《色，戒》拿了国际金狮大奖，在台湾勇夺金马奖七项大奖。李安笑了。电影无国界。

   “以前在台湾老师都不明讲，到了美国第一年，全反过来，老师谈的很多都是性和戏剧的关系。”《李安传》

    李安拿着金马奖说拍《色，戒》，他受了很多很多委屈。但今天的台湾人不再像上个世纪70年代张爱玲在世时，浮浅地批评《色，戒》是“歌颂汉奸”、“美化汉奸”。反而是大陆人不断有人起哄说他们在“歌颂汉奸”、“美化汉奸”，或者出现抗日人士状告电影局等无厘头。

     谁能解作为台湾的第二代外省人，李安《色，戒》里的温暖与苍凉？ 

     台北的春天总是要比大陆的春天来得早些。记得有部根据米兰·昆德拉小说《生命不能承受之轻》拍摄的电影《布拉格的春天》，里面中的台词：

    “人的身体是没有错的，这是正常的，而正常的东西都是美的。”

                           中国的春天           ——在周庄听评弹

    好男人马英九拿自己和阿扁调侃：马＋扁＝骗。

     坏男人说，我骗你，是因为我爱你。

     骗是一种春药。

    李安、陈可辛、冯小刚，台湾、香港、大陆三个不同风格的导演拍的三部票房大卖的电影都与战争有关，导演都很有诚意，主题也“惊人”的相似，通过电影表现战争的残酷、没有人性，电影也挺好看。最流行的一句影评是：“《色，戒》女人不可靠，《投命状》兄弟不可靠，《集结号》组织不可靠。”

    政治、金钱、情感……一切都是变数。

    骗也是一种毒药。

 

   “在现实的世界里，我一辈子都是外人。何处是家我也难以归属，不像有些人那么的清楚。在台湾我是外省人，到美国是外国人，回大陆做台胞，其中有身不由己，也有自我的选择，命中注定，我这辈子就是做外人。我这里有台湾情、有中国结、有中国梦，但都没有落实。久而久之，竟然心生“天涯住稳归心懒”之感，反而在电影的想象世界里面，我觅得暂时的安身之地。”——《李安传》

     还是要感谢电影《色，戒》，《色，戒》让我们又想起了张爱玲，忘记了我们和李安的父亲母亲、爷爷奶奶们曾经是敌人。

      再见！敌人。